明明是拒绝了以程的提议,连正元帝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又神使鬼差的传唤了唐仲晋。大概是在卧榻上仍然能听得见的金戈铁马声,或者是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染血焦土。正元帝轻轻叹息,记忆里的自己和唐仲晋都是那么年轻,彻夜畅谈天下是何等快意,战争之于别人也许是妻离子散,而之于他们,却是策马奔腾的青春。
谁也不知道,烈日黄沙之下的魁梧汉子,怎么就一个变成了皇帝,一个变成了权臣……
大殿的大门吱一声打开,又吱一声闭合,唐仲晋一身污秽的囚服站在堂下,这个地方他站了千百遍,今日应该是最后一次了,他昂了昂头,像往常一样,风度翩翩,他是举世的男人,相貌奇伟,一生都要昂着头。
见来人不跪不叩,正元帝挑眉,“仲晋,你还是老样子。”骄傲得令人讨厌。
“你也是,阿蛮。”
这个世上,知道皇帝乳名的就只有唐仲晋了。正元帝心内一动,这个名字亲切而又疏离,属于微时的自己,他皱眉,“你还记得……”
“和你一样,从前的刀光剑影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天下大乱时,我们共同迎敌。天下平定,你我的敌人就只剩对方了。我死了,你怕是要寂寞了。”
正元帝依然高高坐在龙椅上,隔了老远的距离,两个人目光相遇,又冷淡错开。
“七皇子从西部得胜归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,能够代替我的人已经出现了。阿蛮,我要恭喜你,你有个好儿子。”
“你也有个好女婿。”话语嘲讽。
唐仲晋跟着冷笑:当年共坐江山的誓言还声声在耳,正元帝如今做了什么!他的儿子们又做了什么!唯一一个不休妻的儿子,还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折断希望!唐仲晋被成功激怒,“你食言了!失信于天下!”
“连天下都是我的,哪来的失言不失言。”虽然这么说正元帝心中仍有一丝怯意。“你都死到临头了,还想着要瓜分我的江山,唐仲晋,你真是令人憎恨。”
“请堂堂天子履行誓言,我的女儿注定要嫁给你的儿子,我不要你的江山,只求留我女儿们一块片瓦遮身的地方。她们不会是你的威胁。”说着唐仲晋扑通跪倒在地,一生的尊严都敌不过孩子的性命,儿子保不住,至少女儿也是他的血脉。
正元帝冷笑,“我答应你。”唐仲晋并不天真,这个叫做阿蛮的少年朋友,肚子里从来不缺鬼主意。“我会让你的女儿们嫁给我的儿子们的,可是罪人的女儿又不能做正室,入了府又妨碍皇子们的前途,你说,你的女儿以后会过怎么样的日子呢。”
这一招果然是毒计,只有女儿能够活命,而活下来只能生生世世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妾室……唐仲晋的心被彻底捏碎了,他仰天长啸,悲鸣久久……
“听说你最宠爱的姬妾正怀胎八个月,不知道是男是女。”是男孩就要被溺毙,是女孩就要给人做小妾,这样的一胎,不生反而比生下来要幸运。正元帝终于长舒胸中一口恶气,共坐江山的多年隐忧终于了却。
唐仲晋迷迷糊糊被拖回大牢,呆呆靠墙坐在草堆里,望着不远处一滩水坑,那是昨夜雨水洒了进来,一场秋雨一场寒,如今他却心寒胜天寒。水影里倒影着他的面孔,不远的距离,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全都白了,下狱才是半个月的事呵,连鬼魅都催他快点老了,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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